乔木折枝

鱼进锅专属病号

时间海



 #鱼进锅五一·飞花令#

#四海无人对夕阳#


渺渺钟声出远方,依依林影万鸦藏。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破碎山河迎胜利,残馀岁月送凄凉。
松门松菊何年梦,且认他乡作故乡。



现实向,文笔较渣,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怜取眼前人,人生短暂,犟什么呀,对他说我爱你吧。


我也爱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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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我看着镜子,才知道我输了,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爱的人不在我身边,如果时间可以重新开始该多好。”

                                           ——《东邪西毒》



      位于太平洋沿岸的墨尔本,是可以看见海的。

  一阵阵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激起簇簇雪白的高耸的浪花,海滩上的沙石的绵细柔软的,海水过后,一片潮湿的金黄光泽,正午的日头下面,含着水珠竞竞闪耀。

  在这片远离尘世的净土上,一切都变得迟缓,他在足够遥远的地方,远到抛弃了时间。

  海边有些卖海货的小摊,大多是澳洲当地人,常年出海钓鱼,偶尔家庭吃不完的海货捞起来,放在街边卖人,他们不为此谋生,穿着短裤凉鞋,一生如同度假一般,让猛烈的太阳将他们的皮肤晒成小麦的颜色,他们高声谈笑,面前桶里的海鱼翻打出一阵阵水浪。

  郭德纲已是融入当地的打扮了,彩色的沙滩裤下蹬着一双蓝色拖鞋,手里的网兜筐着几只大海蟹,胳肢窝夹着一把欧芹,正欢笑的和熟悉的摊贩打招呼。

  这里的海边别墅大多住着中国人,当地人也学了不少中国话,他们每天都可以看见这个顶着桃心头发的男人,男人非常大方,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您这个芒果怎么卖啊。”郭德纲在一个摊前停下来,腾出手抛了抛篮子里硕大的水果,用一口老北京话笑问道。

  

  摊主是一个金发的男人,五六十的年纪了,身体依然高大健硕,大家都叫他老杰克,老杰克从躺椅上坐起来,把几个大芒果放进郭德纲的购物袋里。

  “不要你的钱。”蹩脚的汉语,但人却很是热情。

  郭德纲跟他争执,但澳洲人并不明白中国人的客气,垂着手难以理解,郭德纲最后只好放下两只海蟹作为答谢,拿着芒果走了。

  走了几公里的路总算回到了家,这里是海边的别墅区,最近的邻居也相隔千米,每家都有一片几十平米的私人海滩,富人们鲜有来往。

  他独自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妻子离世之前一直在澳洲疗养,离世之后他就顺势留在这里了。

  原本他是不太会下厨的,找过佣人,最终因为习惯独居,又将人请走了,从此每天每日动手三餐。

  

  这样也好,好歹每天都有个出门的理由。

  将虾蟹都进锅蒸好之后,郭德纲拿出一瓶白葡萄酒,端着餐盘走上二楼,他很费劲的爬着楼梯,最近腰椎病又犯了,电工说好这周要来安装机器电梯,打了几次电话还没消息,澳洲的办事效率和国内是没法比较了。

  好不容易上到二楼,郭德纲喘了几口粗气,才推开露台的门,一阵湿咸的海风吹了进来,白色的纱帘随风而舞。

  外面就是太平洋,今天天气很好,近海处是一片蒂芙尼蓝色,搅动着的浪花像是倒进杯子里的白葡萄酒泡沫。

  当初买下这栋房子,就是为了这个露台,记得那个时候德云社来澳洲巡演,于谦带着郭德纲来了他一个朋友家里,也是个海景房。

  当时于谦就说:“嗬,这阳台真不错,坐这儿喝啤酒都有滋味儿了。”

  郭德纲将杯中的葡萄酒慢慢倒在海蟹上,享用着一个人的午餐。

  酒足饭饱之后,郭德纲满足的靠在椅子上,拿起桌边一本书消磨时光,这个露台边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册子。

  书房竟然也放不下他这一生的积蓄。

  最近他开始翻起以前的日记来了,从来北京那会儿开始,他就开始写日记,如今竟然有五十余年。

  这本日记是枣红色的牛皮封面,与别个不同,它被细心保存着,除了些微几道划痕,可以算得上崭新。

  郭德纲从来没有翻过它,从前锁在柜子里,旁人不知晓,自己也从不提起。

  一阵海风吹过,层层纸页随之吹开,上面写着的,是二零零三年。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楞头小子,在北京没闯出什么名堂,好不容易进了北曲,却还被人诬陷逼走。

  

  “德纲,”身后人紧紧追赶着,看他依旧固执的往前走,高喊了一声,“郭德纲!”

  郭德纲停下步子,站在一棵杨树底下,杨树影子比不上他一张沉的黑锅似的脸,他手上提着一个大袋子,正气急的要离开北曲大门。

  追出来的人只有一个,他的搭档于谦。

  “你走那么快干嘛啊。”于谦气喘吁吁的站在他跟前,杨树给他乘荫,脸上的汗珠依然茂密。

  郭德纲没有看他,一双眼睛写满了愤愤不平:“不走还等着人赶吗。”

  方才在刘中舟的办公室,赵乐水分明就是诬陷,那样蹩脚的伎俩,偏偏团长还就信了,指明要他道歉,当时于谦也是在场的,怎么能不明白其中道理。

  初夏正午,太阳炙热热的烤人,于谦话语软下来,拿手去拉他袖子:“你先别生气,咱们进去再说。”

  郭德纲拿开了手,他心中置气,说话自然不好听:“我是不可能回去的,这摆明就是挤兑我呢,谦儿哥你也不信我?”

  他此刻看过去了,那张脸上写满了探寻和期望,他虽固执,但于谦对他与别人不同,定是会站在他这一边的。

  谁料于谦此时说道:“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就算给他道歉又能怎么着,不少块皮肉的啊。”

  赵乐水是团里的骨干,资质老不说,背景更是深厚,旁人轻易得罪不得,郭德纲这样的出生,怎么能和他硬碰。

  哪怕是故意穿小鞋,也只能咽声忍下,为今之计是要留在北曲,而不是与人斗气。

  郭德纲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仿佛从来不认识过,太阳如此猛烈,照在他眼里却是一片黑漆漆的,良久,他自嘲的低下头来,道:“不可能。”

  说罢抬脚便走,这次是于谦如何呼唤都不回头的了。

  于谦无可奈何的看着他的背影,他们便是一早就有这样的分别,同样是骨子里倔强认不得输,见不得人世间肮脏浊事,看不惯小人勾心斗角。

  分歧在于于谦往往敬而远之,最后倒也能落一个全身而退,而郭德纲不同,他便是要冲向南墙,拼一个你死或者我活。

  他们一早便如此,但那时候于谦年轻气盛,昂起头就追了上去,到他面前拦头去路:“那你去哪儿啊?”

  郭德纲绕了几次没绕过去,于谦一步步向前,最后就把他逼退在一棵树,他背靠着树干,再也无路可退,才终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回我自己那儿说相声去。”

  于谦微微弯着腰,脸去凑他:“那我去哪儿啊?”

  这一句话问的云里雾里,郭德纲一时间竟忘了生气,楞楞地看着他:“我怎么知道。”

  既然现在北曲有心赶他走,那他也不可能腆着脸留在这儿,既然于谦要站了队,往后同他自然形同陌路,连个点头之交都做不得了。

  于谦怕他是没有明白,又轻声软语的问了一句:“你带我走怎么样?”

  这句话把郭德纲问懵了,他反应许久才想明白其中的意思,便是如霹雳一般在他脑子里炸开,他万没想到于谦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们不过才搭伙了一年,于谦当真能放下铁饭碗,同他到外面,那方才道歉的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受不得这个委屈,那咱们就不受了,就是不知道你那儿能不能收留我?”于谦又低声补了几句,他知道他是受不得气的,连一句重话也不肯对他说。

  如何一番情重意切,直叫人把心都化了去,谁能说一个不字呢,郭德纲软和了许多,心中也感到慰藉,终究是向着他的。

  但北曲是国家编制,他那个相声摊子连个私人单位都算不上,他是个谨慎的人,不敢一句话决定了于谦的后半生。

  便硬生生的别着个头:“那要看谦儿哥你是怎么想的。”

  他不敢答应,不敢许下承诺。

  于谦轻叹了一口气,脸上转瞬即逝的闪过一丝难堪,复又笑起来:“那咱们走吧。”

  说罢又扯他的袖子往前走去,郭德纲身体一直僵着,那只被他拉着的手也像根木头似的,他想要说些什么,在心中百转千回,又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在园子里极为高兴,叫了几个小菜就在茶桌上摆开,和张文顺老爷子吃了一顿。

  张文顺夹了一筷子木须肉颠了颠,问他什么事儿这么高兴,他只是一个劲儿的摆手,不肯说出来,这些都是后话,在于谦看不到的地方,独自喜悦着。

  他们没过几年就成了邻居,郭德纲待他是极好的,但是纵使他心软似流水,偏偏面如磐石,人这一生,这两样东西,只占一样方能自在啊,年轻时候,谁能懂得这个道理。

  德云社风波渐起,郭德纲不能独善其身,做了几年的邻居,便不得不离开。

  那天是他搬家的日子,从大兴的联排别墅搬去玫瑰园,师父生前的房子。

  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和侯耀华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原来叫着的二大爷,现在已经成了他的被告人,着实是讽刺。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房子里收拾着,王惠和郭奇林早早搬过去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些私人物品,不便别人插手。

  于谦就在这个时候敲响了门,他们是邻居,往来串门向来很方便,郭德纲鲜少过去,倒是指派郭奇林去的多,而于谦偶尔会来坐坐。

  那是一个初秋的傍晚,天气似曾相识的晴朗,于谦穿着一件白色的半袖,微风将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站在门外看他。

  “谦儿哥,快进来坐。”

  于谦看见满地的箱子,七拐八拐才在沙发上坐下来,这一幕的确熟悉,当初他刚刚搬过来的时候,郭奇林就是这样来到他家里,小孩子没撒谎,他们家的格局果然一模一样,连搬家都仿佛时光回转。

  他坐在沙发上,郭德纲忙着整理东西,没空招呼他,连茶点都端不出来,他穿着一身亚麻的家居服,薄汗将他的后背浸湿了一层,看起来更像一颗绒绒的桃子。

  于谦在他背后看着他跑来跑去,自己摸出一根烟点起来,空间里霎时烟雾朦胧了。

  良久,来客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非得走吗。”

  对于侯门的争端他也心有不平,但郭德纲现在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落在他身上的枪子儿反而没有了,事情最后的处理他不置可否,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此刻他只是看着他忙于离开的身影发呆。

  郭德纲将一个纸箱子堆在门前,摸了脑门子的汗,笑道:“那边已经收拾好了。”

  细腻如他,也听出了于谦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客气,便也客气的回答了一句:“以后咱们常来往。”

  于谦深吸了一口烟,那闪动的火星子末了半截,从胸膛里淌出来,当初是他生拉硬扯要与他做邻居,现在自己倒是先跑了,这算什么事儿。

  他并非不知道留不住,却也莫名的说出了口,总有些事情是叫人违背本心,乱了方寸的,一向洒脱的人也别扭起来。

  

  “怎么来往?”非要问了。

  郭德纲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不解的看着他。

  太阳逐渐沉没,变成硕大的一颗火球从天际缓缓下降,屋子里的一切勾勒出一层金红色的虚边,于谦背光坐着,看不真切他表情如何。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于谦还是说出了口,他如此大胆,这些年却也没有说得这样明白。

  郭德纲一贯沉默着,刺眼的阳光将他灼烧的坐立难安,他只能站在原地,绷着脸假装听不明白:“我不知道师哥什么意思。”

  他有他的考量,如今德云社根基不稳,他又满脑袋官司,明白怎样,不明白又怎样,莫非他能够撒手不管去跟人逍遥快活。

  仅此一句话,于谦就缄口了,聪明人知道适可而止的好处,他如此体面,怎能让自己再次落入难堪。

  “这日头还真漂亮。”于谦背过身去,站在落地窗前,转移了话题。

  郭德纲站在他身后,看他只成一个乌黑色的剪影,淡淡的晚霞把整座山映成深宝蓝色,轮廓分明地浮现出来,月色还很淡,并不使人产生秋色寒峭的感觉,窗外漫天彩霞更显的鲜艳夺目,与他对比,仿佛他如此孤独。

  那云彩是日日都见过的,并不觉得新鲜,郭德纲别过身去,继续整理着离开的行李,屋子里暗下来了,四周显现出一种汹涌喧嚣过后的平静,而他连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

  这短短的几句话,他们之间拉扯了两年。

  人总是这样的,他是假装不明白,于谦当真不知道吗,他玲珑剔透的一颗心,却被时间蒙蔽了,年深日久,竟为他找起理由来,也许真是过分委婉,叫人误会了心意。

  要是一个人想原谅另一个人,失约过后,天气都能是借口。

  二零一零年的八月风波,暴雨袭城,德云社于这场风雨之中摇摇欲坠。

  因为打记者这样一件小事闹得沸沸扬扬,究其根本,还是北京卫视和主流媒体对他积怨已深。

  再正常没有了,他一个草根艺人,不愿意讨好媒体,迎合主流,这一场恶战就迟早要来,这是注定的事,而以他的性子,这个跟头他不摔个头破血流是爬不起来的。

  于谦了解他,当初在北曲他只身落魄,被逼到没法子了,都不愿意向人低头,何况现在。

  他不低头,那就自己替他低头。

  那个夏末的晚上,于谦陪着一众曲协领导喝到半夜一点,酒量多好的一个人,在天桥剧场门口吐了得有半个小时,直到把胆里的胆汁儿都吐出来,直到喉咙烧得心窝子疼,直到他站立不稳,他才踉踉跄跄走进剧场。

  意料之中的看见那个枯坐的身影,郭德纲坐在黑沉沉的剧场里,只有几束射灯开着,照亮一小块地方。

  于谦扶着桌椅走过去,却还是被撞了几处,他又瘸着腿走过去,但是他很高兴,想要告诉郭德纲,过不了多久小剧场就可以重新开演了。

  然而还没等他口齿不清的开口,郭德纲就先说话了:“你去哪儿了。”

  看似问句,却是陈述,他的语句分明是知道他去了哪里,要与他对峙。

  于谦脸上的五官摆的都不是一个地儿了,咧着的笑容收不回去,眼神黯下来,看起来很是滑稽,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滑稽,发出几声冷笑。

  

  他知道,那些个人给他倒酒,就是要看他这个笑话,德云社不是傲吗,怎么傲不起来了。

  是,他可以不要体面了,他一个打小养尊处优的爷们儿今天给人弯腰了给人低头了!

  “我去喝酒了,闻不着?”于谦语气锋利起来,像是拔出了自己身上的刀子对准别人。

  整个剧场里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可想而知他喝了多少,郭德纲看他理直气壮,一推凳子站了起来:“我是问你去的哪儿。”

  “你不是知道吗,问什么。”于谦脑仁儿突突跳着,仿佛整个脑袋要在酒精的冲击下炸裂开来,他强撑着意识,勉强气势不虚。

  果然如此,郭德纲点了点头,别人告诉他的果然不假,原本以为是同行挑拨离间,没想到于谦当真去了。

  他嘲讽似的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于谦一把拉住他,力气大的惊人,方才还醉成烂泥,现在陡然于愤怒之中清醒了,一双眼睛冰冰凉。

  “你以为我为了什么,为了他们,要我是那样的我当初干嘛跟着你出来。”他愤怒且惊心,方才郭德纲那个笑容是往他身上捅刀子。

  他刚开始是怒吼的,最后那句话又和软下来,竟像是解释了,连他自己都没听出其中的退让来,就差把“我是为了你”说出口。

  但郭德纲依然没说话,他们之间隔着一片黑漆,谁也看不清谁的形容,于谦看不到郭德纲那绷着的嘴角颤抖,气愤得要垂泪了。

  他方才那个嘲讽的笑容哪里是在嘲讽于谦,他是在嘲笑他自己,他如何会误解于谦倒戈相向,他是仇恨自己无能,要于谦凭空受辱。

  但于谦此刻却只能感到空气中凝重的快要窒息的沉默,他嗓子嘶哑了,声嘶力竭说出来的话都像是气声:“我是为了你!”

  终于还是说出口,半晌无言,于谦又逼近一步,借酒把两年的拉扯撕破,空间压缩二人间隔只差一步,于谦居高临下看着他,两双眼睛此刻都透亮明白。

  “你不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吗,那我今天就告诉你。”说罢于谦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一刹那电光火石在二人的世界里炸开,只感觉眼前星星点点,漆黑中的触感,柔软得不真实。

  他咬着他说道:“我爱你。”

  这句话于谦一生就说了一次,换郭德纲落荒而逃。

  酒醉之言如何需要回应,而大厦将倾,他连他的周全也做不到。

  那夜恍惚如梦,若不是还有笔迹作证,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此后于谦与他保持着君子交情,谈话间总是客客气气的,便也随往事而去了。

  断截的话,如何突然捡起来说呢。

  郭德纲合上了尘封的笔记,从椅子上站起来。

  外面已是下午五六点钟了,夏季的傍晚总是来得格外迟缓,现在正是夕阳西下。

  他坐了几个小时,常年疼痛的腰颈此刻几乎直立不起,想要捶打几下,摸索着去找客厅里的木质敲背器,好不容易寻到了,却因为屋子里暗下来的光线碰倒在地上。

  他弯不下腰,试探几次最终作罢。

  独自走出了房子。

  外面是一片落日,夕阳磅礴倾泻于海面,金红色的彩云横卧苍空,倒映在海面上掀起碎金海浪,海天一色之中,人与万物应约而染。

  这日头可真好看啊,郭德纲缓缓走在海边沙滩上,漫无目的,随便往哪里去。

  不远处有个人扬手朝他打招呼,走进几步才发现,正是老杰克,此刻正拎着一条海鱼朝这边走,看见他热情的问好。

  郭德纲也礼貌的问道:“您出来散步呢。”

  老杰克有些窘迫:“和我的妻子争吵了。”

  郭德纲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却很无所谓的,反而关心起郭德纲来:“听说今天,是中国人的春节。”

  “是啊,”郭德纲回应道,顺便发出邀约,“您要不上我那儿坐坐去,家里就我自己,我请您吃中国菜。”

  听到他只有自己一个人,老杰克很是惊讶:“您的妻子,孩子在中国嘛?”

  “我夫人去世了,”郭德纲指了指天上,“孩子在中国,很忙。”

  老杰克说了几句“我很抱歉”,直到郭德纲示意这没什么,他才作罢。

  “要不上我那儿坐坐去,我那有蒸羊羔,蒸鹿尾儿烧花鸭烧子鹅。”这是逗哏的老毛病了,但他邀约是真心的,如今他只有这么一个可谓算得上朋友的人。

  但这一个人,并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真丰盛啊,”老杰克礼貌的笑道,“但是抱歉兄弟,我得回家了,这是给她的鱼。”

  他魁梧的手臂将那条鱼举过头顶,又轻轻放下来,这种粗糙和细腻在他身上恰好的融合在一起,直到消失在夕阳的光辉里。

 

  郭德纲站在空荡荡的海边,海风将他的衣袖吹得鼓动飞舞,他眯着眼朝更远处望去,一望无际的海水。

  夕阳终于迸发出最后的火红,湛蓝的天壁群星渐次清晰,海水裹挟着星点一齐朝他涌来,凝眸远望,直至双目隐隐作痛。

  那一个北京大兴的傍晚,夕阳一如今日,师哥,我明白你的意思。

  

  终章

 

  七点。

  

  郭德纲缓缓走回家中,打开一袋速冻饺子,一瓶冰镇啤酒。

  坐在露台上,朝着大洋彼岸举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那天他喝的很醉,这个露台喝啤酒确实是有滋味儿的。

  记录本铺在桌子的另一边,海风将它慢慢掀至最后一页,上书三个字:我也是。

第三十八章

埋下祸根

  

  

  “啊,我去打点水。”不知为何,郭德纲心虚的别开眼睛,不敢说实话。

  于谦从床上坐起来,帘子的缝隙里透出午后暖橙色的光线,照在他脸上,别有一番懒散闲适的感觉。

  他从床头摸出一包烟,朝郭德纲扬了扬手。

  郭德纲立刻点了点头,看着于谦笼着手,微微侧过脸,一簇火苗从他的手里钻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满足的倚靠在床栏上。

  床上是皱成一团的被子,因为闷热于谦的身上泛出一层汗渍,在阳光下折射出皮肤的光泽,郭德纲看着这一幕,心砰砰的跳动了几下。

  赶忙走了出去,准备去打水。

  等他端着满满一盆水回到房前的时候,于谦已经站在门口了,他叼着那根快要燃到尽头的烟,倚靠在门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吃力的模样。

  等郭德纲走到眼前的时候,就将他手里的水盆抢了过来。

  大踏步走进房门,郭德纲只好乖乖的跟在他身后。

  等俩人都洗漱完毕之后,一起到外面吃午饭,说是午饭,这个点儿却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外面没有几家店开门的。

  最后俩人选择了一家面馆,于谦要了一碗炸酱面,郭德纲跟着他要了一碗。

  外面已经是四五点钟了,夕阳热烈的光芒照进店堂,这不是一家多么体面的店,瓷砖的地板上浮着一层乌黑的泥诟,桌子也是油塌塌的,夕阳照着泛出腻人的油光。

  郭德纲问店家要了一块抹布,仔仔细细的把俩人的桌子擦干净了,像是生怕委屈了谁似的。

  于谦却不在意,双手支在上面,看着郭德纲熟稔的擦桌洗筷,道:“弟妹怎么不一块儿过来。”

  他知道他是天津人,也知道他有个六岁的儿子,夫妻二人长期分居,终究不是个事儿啊。

  郭德纲手上一顿,讪讪笑道:“还没媳妇儿呢。”

  像是提前预知道于谦的问题,郭德纲又补了一句:“之前的离了。”

  于谦一愣,却是没想到他如此坎坷,赶忙开口道歉,郭德纲摇了摇头:“没事儿,现在交了一个朋友,年底就计划结婚了,还得请谦儿哥去呢。”

  说到这个,他眼角眉梢都流露出喜色,于谦也为他高兴,俩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面总算是端上来了。

  这家面馆坐落在这种地界儿,要价自然不高,要价不高,质量自然堪忧。

  说是炸酱,里头却只见酱,不见肉,只有伶仃的几块突兀的堆在酱料上,下面再翻不见了。

  郭德纲将自己碗里的捡到于谦碗里,不等人反驳,就说道:“我吃不惯这个,我嫌它齁。”

  说完还把自己碗里的酱料扒拉出不少,倒进垃圾桶里,于谦信了,呼噜呼噜的吃起来。

  看着他吃饭,郭德纲抿嘴笑起来,他笑起来极可爱,两颗酒窝险了下去。

  趁着于谦把脸埋进大碗里的空档,郭德纲踌躇的说出一件事来:“谦儿哥,您有空的话要不上我那小园子坐坐,几个人支起来的相声摊子,全当听个乐儿,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他堂堂堂一长溜倒出来,不给于谦插话的时间,说的这么流畅,谁知道这些话都在肚子里过了多少遍了。

  但于谦却没注意到这些,一白天没吃饭,可给他饿坏了,嘴里塞的满满当当,含糊的嗯了几声。

  郭德纲看他答应了,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这话他早就想说,但苦于一直没有时机。

  昨晚在比赛上拿了奖,他才算是有了些底气,将藏于心中的话悉数倒出。

  他总是这样的,一件事情在心里过了百转千回,却不知道于谦是个直心肠,哪里可能想到这些呢。

  俩人终于吃完饭,站在路边等车,出租车载着于谦驶出去好远,郭德纲还在原地看着。

  回到家的时候,白慧明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了,一双眼睛乌青乌青的,竟然一宿没合眼。

  “你去哪儿了,一晚上联系不上你。”她怪他,说出口却是嗔怒似的。

  于谦赶忙解释道:“我昨晚去我搭档那儿凑合了一宿,手机没电了,他那儿也没有充电器,对不起你。”

  说完白慧明鼓着脸瞪他,没过一会儿就破涕为笑了,拿着于谦的手机去充电,又把家里的饭菜饼子端出来:“饿坏了吧,赶紧吃点东西。”

  她性子是很好的,如果不是她,于谦不可能这些年过得这么自由潇洒。

  他拉着她的手坐下来,让她不许再忙活了:“我吃过了,我搭档请我吃了顿面。”

  说起搭档,白慧明终于想起这茬,兴奋道:“就是昨天晚上那个是不是,我看你们节目了。”

  “对对就他。”于谦也笑了,“看见我拿奖没,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呸,”白慧明道,“我可都看见了啊,那都是人家的功劳。”

  于谦听完之后立刻伸手咯吱这个胳膊肘子往外拐的,俩人笑着在沙发上滚成一团,直到白慧明开口求饶,于谦才算放过她。

  她又张罗着要准备晚饭,离开之前问了一句:“你以后就说相声了吧。”

  她语气是很随意的,却把于谦问沉重了,他知道昨天晚上那场比赛的意义,从今往后,他们就是真正的搭档,全国观众一齐见证,赖也赖不了。

  “我不知道。”半晌,于谦悠悠的说了一句。

  他不敢下判断,从前他也是有过搭档的,台上台下众人皆知,最后怎么着,人家上日本了,留下他一个人。

  白慧明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觉得那位大哥人很好,你可以试试,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给你做饭的。”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坚定,于谦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那还不赶紧的。”

  把剩下的话头掐灭了。

  第二天,于谦去了北曲文工团报道,其实按例来说,他并不需要去的这么勤快,但他现在却跟上班似的,日复一日准时打卡。

  戏早就不接了,指着这几十块钱一场的相声过日子呢。

  刚到北曲,就一群人围了上来,照着昨天晚上的节目就是一顿夸,不说别的,专挑于谦的功劳说。

  他是不爱听这个的,就连他妻子一个外行都能听出来的门道,为什么这群人就是逮着他不放呢。

  于谦含糊的应付了几句,躲到另一边抽烟去了,却正好遇上迎面走来的赵乐水,他正打算客气的打声招呼。

  谁知道赵乐水看见他突然拐道,别开脸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毒,触目惊心。

  于谦突然感觉背后吹来一阵凉风,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写手问卷

为了防止被问(为什么有空回答问题没空更文),我许明天一个肉番,不要打鸽子了,鸽子也要脸x


感谢@栗子  的点名,收到我宝贝的召唤,立刻抢答

 

笔名以及由来

很多年前我粉乔振宇,所以用了乔木这个名字,之后一直延用,包括我在其他地方的笔名,也带有乔木两个字,折枝是因为当时注册贴吧嘛,乔木早就被人登记了,当时就想到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句诗,我很喜欢它的含义,所以注册了乔木折枝,别说这名儿还挺好用,无论去哪叫这个名字都不带重复的哈哈哈

 

 

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那之后坚持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中学就开始了。坚持的动力,以前因为喜欢,现在当然是因为钱,还是要恰饭的嘛(捂脸)

 

 

觉得自己文风是什么样的?别人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自己的文风……嗯,很难讲,剧情流吧,我的文主要就是讲故事,近两年越来越严重了。别人的看法,鱼锅圈的话,对我真的很宽容,包容我的很多明显的瑕疵,专挑挑好的讲,还讲的很重,用一些我真心配不上的词,非常非常感谢,每一条留言都是我更新的动力。

 

早期文风和现在差别大吗?

 

非常大,我在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很喜欢炫技,就是狂用一些华丽的词藻,反复出现的修辞手法,但是看着会很累,现在努力讲好一个故事,其他描写都只为故事服务,当然还没有掌握好,正在往那方面努力。

 

喜欢的风格,文风,故事走向是什么样的?

 

喜欢干净简练的风格,文笔流畅,人物饱满,故事精彩就非常吸引,故事走向的话我偏好含蓄的,不要太早戳破,暧昧阶段真是最揪人心,戳破之后的甜蜜总感觉太过赤裸,少了那些百转千回了。还喜欢有禅意的文章。

 

觉得自己擅长写什么?

 

这题真的想了半天…………没想到有什么擅长的,我只擅长水群(捂脸)

 

最不擅长写什么?

 

搞笑小段子,写出让人捧腹的段子真的太难啦

 

写一篇文需要多长时间?

 

看什么文了,《戏》的话一章两千字,一个小时以内,短篇对我来说比较难,《雾》写了一个白天,《一生所爱》写了一个晚上,写了好几天的是《太平年》。

 

在写之前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以前会准备,现在不了,脑子里大概有个架构就随心往下写了,反正准备再多最后写出来的也和想象的不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是不是深有同感

 

 

写作时有什么特殊习惯?

 

写之前喜欢拖稿(?),写的时候喜欢一些不良嗜好,写之后不修改(后来回头看,总是很多错别字,仿佛一个智障儿)

 

喜欢什么样的题材?

 

没有吧,写得好的都喜欢哈哈哈哈

 

在创作时留下印象深刻的回忆?

 

交到很多好朋友,像一个小家庭一样非常温暖,希望永远不要走散

《戏》大林六岁单口那段我写哭了,然后就是收到过于老师徒弟寄给我的于老师签名,然后就是快乐,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目前为止最喜欢自己笔下的文章是?摘录一个片段。

 

《太平年》吧,因为真的付出了很多心血,而且是我最长的短篇,虽然后面写的不满意,和自己想象中的很大差别,但是依然好喜欢好喜欢(自恋式重复)。

但是我想摘录的却是《雾》的一个片段。。我可以这样嘛……我可以,相信寄几!

 

 

   走到弄堂外面,郭庆年停下了步子,天气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街上此刻没有人声,只有宵禁后的警察士兵踏步,偶尔出现一辆老爷小姐的马车,吱呀吱呀,碾一声走好远。

   “恰饭咯!”于千在露台上招手,他学着上海人的腔调喊起来,两个人在这段朦胧模糊的距离中相视一笑。

   他感觉有无数的雨点落在身上了,人这一生,有多少事情是自己左右的。

   而快乐的日子多么短暂啊。

 

 

 

喜欢现在自己的文风吗?希望未来有什么改动?

 

挺喜欢的,希望未来表达可以更加流畅

 

对艾特我的文说一句话。

 

山河远阔,人间烟火。

(对又美丽又有才的小受爱的表白!!!!!)

(还有你的寡妇文啥时候写完,鱼锅ABO第一人快点投喂! )

(回家时候给我带点六味地黄丸)

 

爱的点名。

 @青岚 还用说啥,就说说你是多少人的白月光吧,往后余生什么时候写说一说谢谢


@郭丁一 文笔精炼,收放自如,文中有汹涌的感情,也有含蓄的暗流,要来听听仙人发言


@寒不改叶 心中有沟壑,落笔有乾坤,对人物有非常深刻的见解,塑造出了多面且真实的人性,寒寒的心路历程请作答(递话筒)


@沙雕鱼锅文 有些人表面上是高贵冷漠的作者,其实背地里是个逗比,朴朴擅长我爱的那种流畅型文章,行云流水,自然舒畅,就像喝了一杯温水那样自然妥帖,当然水里是糖是刀,你得抿,细抿


其他的被栗子圈完啦!!!或者是还不熟悉,我不敢冒昧啦(露出了装可怜的表情)


 

戏(第三十七章)

    郭德纲原本在地上铺着毯子,听于谦这么一说,有些难以置信的回过头来,但立刻否决道:“不用不用,我觉得地上就挺好的。”

    他一是怕于谦不自在,再者,自己也从未和男人同过床,现在面前的男人还是于谦,怎么想心中怎么别扭,那股莫名的劲儿一上来,头就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于谦一边说一边把衬衣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认下这这里睡一宿的事实后,他倒是爽快。

    郭德纲别过头去,他打小内向,没几个哥们兄弟,在同性面前,竟都羞臊起来,于谦可不同,他在大院长大,和哥几个光屁股下河洗澡逮鱼是常有的事儿。

    虽然和郭德纲还没有熟稔到这个地步,但是他知道,今天他们在电视机前一亮相,注定俩人今后长久的日子,他们终究会熟悉亲密,终究会盖一条被子穿一条裤子扒一碗米饭,就由今日起又如何。

    想到这里他就大方的去拽郭德纲手里的毯子,毫无意外的占了上风,将毯子拽过来放在书桌上。

    郭德纲低着头,只得认下来,谦儿哥心疼他,如果他坚持睡在地上今晚他指定就不留了。

    从床下拿出一个塑料脸盆,到外面公共水池打了一盆水,再将一条从家里带过来舍不得拆封的新毛巾扔在水里,他上蹿下跳的样子才终于作罢:“谦儿哥洗把脸再睡吧。”

    于谦也不客气,在脸上呼噜了两把,又把身上的粘汗擦干净,才浑身舒爽的躺在床上。

    好一会儿,他迷迷瞪瞪都快睡过去的时候,郭德纲才从外面进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看样子是外出穿的,深蓝条纹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浑身裹得严严实实。

    只有两只粉胖粉胖的小脚丫露在外面,还水滑滑的,踩在拖鞋上吱呀吱呀,他以为于谦睡着了,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坐在床边晾脚。

    于谦就躺在他的身后,微睁着眼睛看他,不知为何他觉得他这样分外可爱,把这个词形容在一个男人身上未免有些怪异,在这个晚上这一刻,却觉得再合适不过。

    现在已经凌晨六点了,外面传来阵阵鸡鸣,微微的晨曦照进来,郭德纲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终于把脚晾干净了,踮着脚尖去拉电灯,又回来把窗户关严实,墨绿色的窗帘布掖好,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万籁寂静,只闻耳畔呼吸。

    他把被子舒展开,轻轻的盖在于谦身上,那手法如此轻柔,要不是于谦没睡着,真感觉不到这细致的动作。

    他的房间虽然落魄,但却整洁干净,被子上有洗衣粉晾晒过的味道,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郭德纲身上的气味,他曾经把头倚在他的肩头,就是这样的,不是香味,也不是异味,仿佛是冬天暖乎乎的阳光。

    于谦将脸埋在上面,只露出一双微睁的眼睛,郭德纲此时已经背过身去睡觉了,他身上没盖被子。

    刚才还以为他穿着这身衣服是不愿意叫人看他身体,心里还笑了笑他别扭,现在才发现还有另一层意思,他穿上衣服,便抗冻了。

    这到底算什么,于谦原本心中动容,此时却为他的谨小慎微动了气,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他这副事事不顾自己的模样,能叫人那样窝火。

    等许久过去,于谦听那呼吸声终于舒缓沉厚起来,自己眼皮也终于支撑不住的时候,确信他已经睡着了。

    将被子慢慢打开,半边覆在他身上,将露风的地方细细掖好,于谦才重新躺了下来,真是的,当北京的三月不冷啊。

    而他也精疲力竭了,意识逐渐混沌,向更深处拉扯坠落,陷入沉沉梦境中。

    他感觉浑身暖融融的,真好像是那冬天的太阳贴在了身上,呼吸间都是那安宁温暖的气味,整个人就在这包裹中沉溺了下去,四周都是柔软的白色。

    他并不知道的是,他睡觉抢人被子。

    被抢了被子的郭德纲还在睡梦当中,自然不懂谦让,还一个劲的往温暖的地方凑,两个人拉拉扯扯,就贴在一块儿了。

    更过分是,于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将郭德纲一把抱住,腿还架在人家身上,活脱脱将他变成一个玩偶。

    郭德纲前半夜的梦境还是凄寒苦雨中生柴火,火光明明灭灭凄惨无比,后半夜直接变成了狗熊从林中窜出,一把锁喉。

    可怜这噩梦持续了数十个小时,等他满身大汗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感觉有人捆在他身上,模糊意识间,立刻浑身一挣,却发现对方力气奇大无比,他堪堪才挣脱了一只手,那手又攀了上来。

    耳边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别动……”

    这个声音他熟悉,猛的看过去,眼前的事物渐渐清晰起来,分散的人影重叠成一个,果然是谦儿哥抱着他?!

    郭德纲面上一红,昨晚的事情一件件闯进他的脑海,断碎的篇章渐渐复原,他和于谦拿下组委会特别奖,他和于谦到酒店吃饭,他和于谦在北展,他和于谦回家……

    他醒悟过来,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为了防止于谦醒来发现,他七手八脚的将于谦的手脚挣脱。

    为了防止他反扑,郭德纲挣脱一只就往床边挪,等最后一只脚也扒拉开的时候,他背下一空,“砰”的摔倒在地上。

    这一声音很大,郭德纲感觉自己背脊都要断裂了,却捂着嘴不敢出声,唯恐将于谦吵醒。

   外面已经有夕阳西下的意思了,俩人还没有吃饭,谦儿哥醒来怕是要饿了,郭德纲赶紧蹬上鞋子往外面走,想打包两份盒饭回来。

   心里确实是这么想,但更是想逃离这个地方,鬼知道他怎么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木门小心打开,他一只脚还没有迈出门槛,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懒倦的呢喃:“你去哪儿啊?”

 

戏(第三十六章)

@于安 我宝贝安用一万字换来的连载,我于心有愧,这分,终究是错付了X

❤️学霸安考试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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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吧。”就在于谦愣神的片刻,郭德纲突然开口说道。

    于谦听他声音清明,不像是醉酒人说的话,不解的抬起头,发现他依旧红彤个脸,脚步似乎都站不稳,又真像是醉极了。

    他立刻起身扶住他,俩人在西直门外跌跌撞撞走着,郭德纲将于谦挤的东倒西歪,这人酒量怎么这样差,当时一无所知的于谦茫然相信了他的举动。

    凉风将他的衣袖吹得鼓动飞舞,他像是完全没有说过刚才的话,微眯着眼睛倚靠在于谦身上。

    身后的北展剧场恢弘高大,他们走在建筑投下的黑影中,渺小如同蝼蚁,保安很快收回了目光,隔三差五便有人到这发酒疯,谁能真当回事儿。

    俩人走了许久,才拦到一辆深夜出租,这年头出租并不多见,郭德纲于谦走得脚都酸了才遇见一辆。

    可是出租的费用不是郭德纲能承受起的,他正犹豫时候于谦一把将他塞进了车厢。

    “谦儿哥,这……”

    “别说话了,”于谦打断了他,“你家地址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他醉成这幅模样,于谦不可能撒手不管,郭德纲看他坚持,只好报了地名。

    车子在茫茫夜色中疾驰而去,窗外的凉风顺着车窗的缝隙泄进来,让人也飘飘然了,深夜的北京城陷入一片寂静,高耸的建筑无声的伫立在两侧,审视着这个抬头仰望的男人。

    他漂泊数十年,却依然不属于这座城市,而这个夜晚,他似乎朝它迈出了一只脚,里面有人拉着他,在边缘处试探前行,而未来,全都前景光明。

    他在这希冀中安宁的闭上了眼睛,车子逐渐摇摆颠簸,他嘴角一直挂着一抹笑容。

    于谦将披在他身上的衣服紧了紧,看他笑着,自己也不自觉的抿嘴笑起来。

    窗外的高楼慢慢变作平房,路灯逐渐破旧昏暗,两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了大兴黄村。

    “到了。”于谦摇了摇身侧的郭德纲,他原本还在昏睡,经人一碰,竟猛的睁开眼睛,那样突然的动作,将于谦也吓了一跳。

    看见拍他的人是于谦,郭德纲眼中的警惕立刻黯了下来,争抢着要付车费,于谦是怎样的力气,一只手就把他按住了。

    司机听于谦口音是本地人,穿的体面讲究,老老实实的报了车钱,拿了车钱还连声道谢,为二人打开车门。

    郭德纲住在镇上的边缘,不用他开口说,于谦也知道是因为这里房租便宜,他宁可每天倒几个小时的公车,也不能在市里租上一间房子。

    街道越走越荒凉,巷子已经狭窄到容不下车辆通过,两边错落着一些矮小的平房,墙壁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泥胚的红砖,房前经年累月的垃圾堆成小山坡,散发着让人头晕的恶臭,偶尔有几只野狗狂吠,盯着路过的行人,眼睛在夜色中发着幽森森的光。

    于谦拖着郭德纲往里面走,纵使是大胆如他,都难免有些背脊发寒,不知道他每天晚上是怎么经过这条巷子的。

    俩人快步终于到了房门前,说是房门,不过是一块木板门,用最普通的门锁扣在两块铁皮上。

    他知道他落魄,却不知道他这样落魄,看着他捅着锁眼的样子,于谦心中有些凄凉。

    房门推开,郭德纲熟稔的拉开垂下的一根塑料绳,一颗灯泡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晕笼罩在这十平米的房间。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木板大床,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空间,床下塞得满满当当的包裹,不知道放的是些什么,床边放了张书桌,上面的小册子堆得近一米高,门前立着个烧煤的小炉子,上面驾着铁皮水壶,地上摆着两三个瓷碗,于谦的目光移动扫视,竟发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郭德纲蹲下身子拿起两个碗,用铁皮水壶倒了两碗水,小心的递给于谦:“谦儿哥,喝点水吧。”

    走了一路确实渴了,于谦咕嘟咕嘟灌下半碗,再抬头却不经意发现郭德纲那只碗是破了碗沿的,自己的却完好无损,这虽是一碗水,却是他这个家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郭德纲把碗底都喝的精光,才走到床用袖子擦了擦床单,有些拘谨的搓搓手:“谦儿哥您坐会儿吧。”

    于谦原本还担心自己的裤子脏,弄脏了他的床,现在他这个动作,倒让他不得不坐下了。

    俩人在床边坐了下来,窗外有朦胧的月色,因为是平房,能通透的照进窗户,落在地上水银银一片,灯光过分昏暗,竟显得月色愈发皎洁了。

    他们是没什么话可说的,虽然已经搭伙了半年多的时间,但两个人之间还是有些拘束和客气,加上郭德纲自诩低人一等,更不可能好好和他说话了。

    沉默了半晌,于谦才开口找了个话题:“你平时住这儿不太方便吧,我有个朋友在市里出租房子,不如帮你看看。”

    郭德纲环视了一周,觉得有些难为情:“让谦儿哥见笑了,我觉得这儿就挺方便的,平时园子里也不忙。”

    “哪里是见笑,”于谦赶忙摇头,“这里,挺好的,就是以后你进了北曲,那可有得忙了,住在市里好些。”

    说到入北曲,郭德纲窘迫的脸上终于泛出丝丝笑意,他也觉得谦儿哥说的有道理,最后点了点头:“都听您的,就是让您受累了。”

    两个人又喝了一碗水,于谦的肚子再也灌不下去的时候,才起身说道:“今天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吧。”

    说罢就要走,郭德纲也赶紧站起来:“您怎么回去?”

    “打车呗。”

    郭德纲挽留道:“大半夜的,这儿可不好打车啊,您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将就一宿吧。”

    他说的也是实话,这里比不得市区,深更半夜哪有出租车,但这间小房子就十平米,哪里容得下两个男人,于谦不知如何开口。

    像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犹豫,郭德纲立刻从床上的行李袋拉扯出一条方格毯子,毫不介意的铺在地上:“您睡床,我睡地上就行,正好凉快凉快。”

    看着他殷切的样子,于谦还如何开口拒绝,他一片赤诚,他要是这时候走了,终归于心不忍。

    何况他也的确累了,从昨晚到现在折腾了一天一夜,有张床有条被就足够。

    “咱们俩人睡一张床就行了。”

 

 

 

 

 

 

来电狂响•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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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情预警:这是我们群里的匿名发文猜作者活动哈哈哈,点开下方#鱼进锅神教#tag解锁更多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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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德纲接到的第1个电话#


      凌晨四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放下电话的时候,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深夜的窗户外边结了一层霜,外面的路灯透过它,像月亮笺上的水痕似的,晕染在地上,周围影子顿时模糊一片,那曾经照过两个人的月亮,今天还照着郭德纲,这五十一岁的寒冬啊。

      他把领子拉紧了,坐在床沿上,摸到床头上摆放着的一盒烟,他握在手里细细摩挲,是那个人最喜欢的牌子,放在手上还能嗅到淡淡的烟草气息,像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隔着这样遥远,烟草带着空气里的湿冷,钻进他的脑子,叫人通体发寒。

      这种烟伴他床头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寒冷。

      人是会老的,无论如何不愿,他也感到身体的衰败,像一枚开始泛出黑点的果子,最终要葬落在泥土里。

      而人之老去,便对温暖渴求啊,他“啪”的一声打开打火机。

      “你干嘛呢。”一声低斥打断了他的思绪,于谦在被窝里钻出脑袋。

      “哦,”郭德纲看于谦醒了,连忙解释道,“暖气不知干嘛停了,我觉得怪冷的。”

      于谦瞪他一眼,将他手里的打火机抢过来丢到桌子上,又一把将他揽进被窝:“不许玩!还有刚刚谁大半夜给你打电话!”

      郭德纲老老实实趴在他胸口,委屈道:“卖养老保险的。”




      #郭德纲接到的第4个电话#



      凌晨四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面的太监说,被打入冷宫的皇后娘娘于谦薨了,于氏,德云十二年从天石坑里刨出来的男子,说是带了天帝旨意,特来降福德云国土,他随身携带着一部智能手机,一本《蓝猫淘气三千问》,里面具备了整个国家都没有的丰富知识,在他的带领下,德云国创新科技发展,改良农业技术,实现工业革命,现在已经在银河系建造了空间站,很快就要经过虫洞前往HN795恒星系寻找碳基生命了。

      为了留下这个天使,皇帝郭德纲和他举行隆重典礼,封他为德云皇后,赐字三样,统领六宫,母仪天下,而他绝世的容颜,轻易的征服了郭德纲的心,他视他为心肝,不仅赐浴汤泉宫,还布下了椒房之礼,两人整日在寝宫厮混,君王十年不早朝,与此同时邻国蒙达鲁克硫斯伯古比奇巴勒城的达拉崩巴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王子知道了于谦皇后的绝世容颜,准备进犯德云国,一场大战之后,德云国虽然战胜了达拉崩巴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但依然损失惨重,在第六百八十四个死鉴的大臣磕死在紫禁城的云阶上时,皇帝郭德纲终于决定将于谦娘娘打入冷宫。

      这是打入冷宫的第三天,他竟然薨了,郭德纲放下电话,一阵悲痛涌上心头,他不能失去皇后,他们曾经对着灯起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若不然就天打五雷劈碎了谁。

      郭德纲不想死,他缓缓的拉开抽屉,里面有祖宗留下来的传家宝,据说是一个长马脸红斗篷的男人交给他的,今天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抽屉里迸射出一道绿光,像初恋般不可思议,郭德纲的眼睛瞪大了,眼神一直停留在上面的四个字上:时间宝石! 他拿着时间宝石走向冷宫,风像他曾经温柔抚摸他脸庞的手,这该死的温柔,让他心在痛泪在流。

      走到于谦面前,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郭德纲举起绿光,大喊一声:“时间倒流!”绿光笼罩了他们,郭德纲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大褂,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是哪里,难道时间宝石搅乱了时空秩序,他到了一个平行宇宙?那他现在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正在疑惑,背后一个人突然抱住他,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角儿,今天晚上哪个酒店?”他的德云皇后又回来了。



     #郭德纲接到的第30个电话#



      凌晨四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郭德纲愤怒的拿起电话:“这都第几个电话了?!你有完没完!”

      这天夜里,郭德纲一共接到三十个电话,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被掏空了,电话那头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从声音上判断,应该有十来个人,这些人说的话千奇百怪,这些话有长的有短的有粗的有细的,就算他把电话线剪了,把插座拔了,把电闸拉了,还是阻止不了他们狂轰滥炸,这一次,郭德纲要和他们做个了断!

      “别打了!再打电话小心我逆了你们cp!”

      电话那头有的人被吓到了,还有一个东北腔的女孩,不仅不害怕,反而得意的偷笑起来:“快点的吧,反攻!反攻!”

      “你们到底是谁!!”郭德纲怒吼道。

      “我们是鱼进锅神教的教徒,我们这么做是在救患有仓鼠症晚期的群主的命啊!”




太平年

感谢@世上最cool 的海伦娜 小宝贝的新春联文点梗


因为种种原因,发的晚了一点,久等了


现实向虐梗,献上太平年


“今生若无权惦念

迟一点,天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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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百草畔。

      冬天寒冷,山里刮着大风,树叶子飘飘摇摇落下来了,只有些灌木保持着青黄,与山融为一色,远处看像耸起的一培培土。

  坡下有平原,几百亩地圈成的一个庄子,背靠百草畔,西临白岭,春天的时候原上的草能拔到几寸高,渐次入深,翻涌如浪,可如今只是一片黄土,吹起来的时候蒙人眼睛。

  于谦老了。

  从院子里去马厩不过几百米的路程,小龙也要搀着他,地上有坑洼的积水,入冬就结了冰。

  “不用你。”于谦试图摆脱小龙,一只手打开他,脚下生风的往前走。

  小龙看着心悬,眼神里有内容,终究还是垂下眼睛,追着他去了。

  马厩里有几台暖风机,层层厚帘子掀开,扑面而来的一阵热浪,里面夹杂着一股动物特有的膻气,于谦咧嘴笑了,端起了门口一个食桶。

  小龙赶忙跟着,十二月里天寒地冻,师父已经不来喂食了,只有兴致起了过来看看,大多时候都在楼房里避风——他最近害了伤寒。

  今天他突然来了,心情看起来很好,他依次走过去,逗逗小矮马,还有几匹刚出生的,已经会认人,看见于谦露出几声稚嫩的马嘶。

  他更高兴了,摸摸它们头顶的鬃毛,挖了几勺子草料进去。

  走到一间马房,于谦将大半桶草料倒进边槽,小龙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复杂,他几番想开口,但想想又咽了下去。

  两人喂完马,朝着门口走去,那个占了半桶草料的边槽,静静的铺在那儿,铺在一层层干草上面,再多的投入进去,也注定枯萎,干瘪。

  它一年前去了,就在郭老师入院之前,像是有感应似的,一夜之间去了,它的名字,如今已经不能提起。

  于谦站在马厩外面,风吹得他眯起眼睛,他微微扬起头,目光里一片浑浊。

  “师父,咱们回去吧,要下雪了。”小龙试探性的去搀他。

  于谦摆开手,不愿服老似的,挺直腰杆的往前走,小龙慢吞吞的跟着,终于走到小楼房前。

  门开着,师娘坐在沙发上,手边是电话,她攥着袖子,像是刚刚抹过眼泪。

  于谦始终没有看向她,门关上,房子里就两个人。

  桌上的饭菜凉了,他走过去,划拉划拉鱼汤,道:“今晚吃冻子?”

  白惠明站起来,像是有话要说,于谦道:“我去歇会儿,饭在厨房捂着就行。”

  那天晚上格外凉,天上没有一颗星子,屋子里咳嗽了半宿,才静默下来,就听见窗外的树枝,拍打着呼呼的寒风。

  



  郭奇林来到百草畔时,是两天后的一个早晨,那是冬日里最寒冷的早晨,日光还熹微,只有山里呼啸的大风,吹动玻璃砰砰作响。

  他站在门前,垂着眼睛,静默如同石塑,玻璃摇晃得愈加厉害了,他的沉默和风声都叫人不安。

  白慧明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上,他双手捧了过来,感觉到有人宽慰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就立刻一怔,低声道:“谢谢师娘。”

  不知该说些什么,白慧明转过身要进厨房,清楚他在等,又回过身补了一句:“你师父待会儿就下来。”

  郭奇林点了点头,算作回答,他像是很疲惫了,始终低垂着一双眼睛,那张一向看不出年纪的脸此刻流露出了更苍老的神态,正是因为见惯了他稳当持重的样子,这样便更叫人难过,白慧明不忍,加快了进厨房的步子。

  半个多小时,楼梯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日光也升上来了,照着玻璃上的水珠晶亮,于谦就如这日光一般,虽然下楼的姿态有些迟缓,但他整张脸透出悠闲安养产生的的神采。

  下完楼梯,他的徒弟就在面前了。

  “师父。”

  “一起吃饭吧。”于谦绕过他,慢慢朝桌子走去。

  郭奇林只好站起来,静默的跟在他身后。

  


  良久,一顿饭终于吃完,桌面上还是没有人说话,于谦手撑着桌子,好像要走,郭奇林连忙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大了,桌上的碟碗被撞的乒乓作响,无端泄漏出些怨气来。

  他摸出一张白帖子放在桌子,空气霎时静默,逐渐凝重如铅铁,于谦转过身,一个碟子被他撞倒,在地毯上滴溜溜转着圈,他佝偻着腰去捡。

  窗外的风更大了,他就那样蹲在地上,始终摸不到一个碟子。

  郭奇林像是在极力忍受,终于开口说道。

  “师父,师娘,三天后是我爸的日子,”那两个字还是咽了下去,隐晦如疾,“请师父师娘出席。”

  说完就朝两人一拜,孝子报丧,就是这样了。

  他一身黑衣,只有头顶有几根白发,上次来时还没有看到的,此时突然跟着身体剧烈的抖动起来,他没有泄露出一点声音,只有大颗的泪水掉在桌上。

  那绷着的背脊,垂下的头颅都那么矛盾了,他一贯坚强,这里像是他身上的一道裂缝,除了这里,他还有哪里能脆弱呢。

  他的父亲三天前去世了,这个世界上,除了这里,还有哪里可以流出眼泪。

  郭奇林几乎站立不稳。

  


  墙上的挂钟分外清晰,落在耳朵里细细梭梭的,指针爬坡时像是在中间断了气,耳边只有艰难的呼吸声。

  于谦坐在凳子上,郭奇林坐在他对面,他脸上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就还是那样木然,白慧明却在一旁抹着眼泪,刚才她已经许诺当天出席了,郭奇林没有离开,他还等着于谦开口,在某些事情上,他的固执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这是他第一次怀疑师父,在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全网哀悼,师父选择了沉默,这三天全媒热点,既十年前二人双双退休,于谦隐居山林的传言后,再次将二人的关系推上风口浪尖,师父继续沉默,无疑坐实传言。

  父亲这一生徒弟背叛,同行挤压,媒体针对,唯独师父不离不弃,才算有了脊梁骨,如今人都没了,郭奇林不得不要一个答案,维持父亲身后的体面。

  于谦始终没有开口,空气愈来愈凝重,郭奇林的教养使他屡次克制,但于谦的沉默却让他的愤怒一路攀升,最后他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红通通的。

  他眼神几乎是怨恨了,开口却近乎哀求:“师父,不管您和我爸有什么误会,但我爸一直是真待您的,就在我爸死前……”

  说到这里,他像是痛苦的不能自已了,嘴唇开合几次,才发出声音:“师父,您就给他一个脸面吧。”

  说完跪在了地上。

  



  时间很乱了。

  墙上的挂钟依然无休无止的走,于谦坐在昏暗的书房里,他感到自己真的老去了,挂钟的摆动听在耳朵里,呜咽呜咽的,像是一个人忍耐的哭声。

  楼下很快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扬起的尘土似乎蒙在了他的脸上,四周空朦朦的,他往椅子里沉了下去,时间随着慢慢下坠。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砰砰,砰砰,声音不大却很急切,像是一个慌张的孩子。

  于谦走过去,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敦实的男孩,看起来不过才八九岁,那孩子看见于谦,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他仰起头来,初秋的阳光碎碎的照在他的脸上,有微动的风吹他脸上金色的小绒毛,他的笑容拘谨而清澈,看向于谦的眼神如同仰望一座高山。

  “奇林,快进来。”于谦笑着将他牵进来。

  时年,二零零六,郭奇林十岁。

  房子里崭新,刚刷好的墙锃亮洁白,一些杂物堆在地上,于谦引着小奇林拐了几道,才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郭奇林好奇的看了看周围的摆设,道:“大爷,这里和我们家一模一样。”

  家里没人,于谦正从柜子里拿出几样点心,他环顾四周,妥帖的向一个孩子解释道:“咱们两家以后就是邻居了,可不就是一样的。”

  这几日于谦才刚搬过来,屋子里的东西都还没整理,郭德纲一家已经住了不少日子了,这一年德云社风头无两,挣下了不少家当,于是买下这两栋联排别墅,形是联排,实同一家,这原是郭德纲提出来的,两家位置风水一应俱全,早早勘察好了,这等心意叫人实难拒绝。

  放眼望整个相声圈子好几百年的历史,没见过这样要好的搭档,舞台上如胶似漆也罢,下了舞台,还要坐一个车子,回一个屋子,短短几年,二人已成通家之好。

  郭奇林经常过来,他是内向的孩子,唯独和于谦能多说几句,父亲家教严,他就更爱往于家来了。

  桌上有郭奇林喜欢吃的糖墩,他小心的拿起一个,用糖纸攥好,背微微蜷着,这不经意的姿态,像是捧着极珍贵的宝贝。

  等他把手指都擦干净了,终于说明来意:“大爷,您能教我贯口嘛?”

  他问的很认真,于谦一拂他的脑袋,宠爱更多,他不自觉笑了:“贯口,这你得问你爸去。”

  这两年德云社发展得快,眼看就不是从前一个小小的民间团体了,郭德纲对郭奇林学相声的限制松懈了许多,意有所指。

  郭奇林听话,学起来更加拼命,他更认真的回答了大爷的话:“可我爸让我来问您。”

  这句让于谦一怔,郭奇林好似看出了于谦的疑惑,抬起脸来继续说:“我爸说,过段日子让我拜您做师父。”

  半晌,于谦不知如何作答,他是显冷淡的人,外表如何仗义如何疏财,骨子里还是轻薄的,不跟人有太深来往,郭德纲却恰恰相反,他如此依恋着他,明明自己已经显赫,却往往做出这样攀附似的举动,而这样的举动,在此后的一生也没有变过。

  于谦沉吟半响,终于作答:“那你知道师父是什么吗。”

  “知道。”郭奇林难得的抢着作答,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挺直腰板站在于谦面前,小腿一踢,两只手凭空一撩,直直的跪了下来。

  “师父在上,徒弟郭奇林拜见师父。”

  初秋的微风顺着窗户沿吹进来,将桌上一沓纸呼的吹动,徐徐的飘落在地上,随着微风飞旋起舞,一遍复一遍,秋天干燥的风里有皂角的味道,不燥不凉,十岁的孩子也正处于童年和少年的交叉口,两只手端端正正的叠放在一起,他像是练习过千百遍似的,如此恭敬和谦卑,他的人生比桌上任何一张纸都要洁白。

  于谦小心的扶起他,像是不忍心弄上褶皱。

  站起身来后,郭奇林像是很惊喜:“大爷您答应了?!”

  于谦觉得他的认真有些好笑,且不说他和德云社的关系,单单是于思扬拜师一事,也不可能回绝,何况他打心眼儿里心疼这孩子,不知道他惶恐从何而来。

  “那当然了。”

  得到肯定之后的郭奇林克制着脸上的喜悦,他抿着嘴,笑意将他的眼睛挤的弯弯的:“谢谢师……大爷,我爸说不能让您失望,我一定努力。”

  一口一个我爸,真是叫爸魔怔了,于谦笑着:“那赶紧的,今天下午把报菜名,地理图给背咯,回头检查。”

  他的语气像是哄一个背课文的孩子,郭奇林却很高兴,几乎是跑进书房的。

     基本功最简单也最复杂,枯燥乏味,如同嚼蜡,于谦在客厅收拾着,听着那朗朗的读书声不曾断绝,心里感到一阵充实和宽慰。

  那天他们像真正的师徒一般,度过了一个下午,这样的日子并不多见,郭奇林的基本功大样都是郭德纲亲自上手交的,于谦不过是负责和郭奇林说说知心话,喝喝酒,泡泡茶,郭德纲严厉,于谦亲切,他真的如郭奇林所说,成了他第二个父亲。

  等晚饭做好的时候,郭奇林也顺利的背出了两大贯,以他的流畅程度,像是早就背熟了的,今天来这里不过是个借口,于谦没有拆穿他,给他的碗里夹了两筷子荤菜。

  师娘没有过来,还在老房子里收拾,一桌只有师徒两个人,于谦担心郭德纲家里惦记,想要打个电话,郭奇林说道:“大爷不用打,他可喜欢我来这儿了,还总叫我多来坐坐。”

  于谦遂作罢,等郭奇林背上自己的小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于谦往他包里塞满了零食,并做了爷们儿之间的约定,谁也不许告诉家长。

  外面铺上了晚霞,紫红的彩云变得纤细,长拖拖的横卧苍空,郭奇林身上好像也落下了烂漫的云彩,蹦蹦跳跳的走在瓷砖路上。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回过头,对于谦道:“我爸还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您以后就是我的二爸。”

  他说话是很好笑的,在他童年少年的时候,经常郑重的说出一些话叫于谦忍俊不禁,但后来知道,他那时只是个孩子,他和于谦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郭德纲,他一遍又一遍的提及,不过是找一个共同的话题罢了,他真实的想要和师父表达他的喜爱,他如此内向,词不达意,却喋喋不休。

  他也依附他,在他洁白如纸,鲜有人对他像对一个孩子的童年,对他如同至亲一般。

  于谦从凳子上睁开眼睛,外面的发动机的声音已经彻底不见了,空留外面一山谷的大风。

  这一天他没有再从书房里出来过,听说是在整理些老册子,白慧明也无心吃饭,将整碗水煮鱼扣在垃圾桶里。

  



  第二天于谦早早的出了门,他说是要去和老七看看新来的鸟儿,白慧明不放心,又不好阻拦,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千叮万嘱早些回家,才放他坐上小龙的车。

  老七是谦的发小,也是个好玩儿的主,花鸟虫鱼无一不懂,尤以飞禽鸟类见长,祖祖辈辈精研此道,可称世家,按家中大排行,人称“老七”,于谦称他七哥。

  等到院子里的时候,七哥已经摆好席面,他事先打过电话,七哥才把今天的事都推了,拿出几样体型各异,毛色出众的鸟儿,一齐观赏。

  于谦没什么兴致,坐在凳子上喝了两杯茶,说道:“哥,拿点儿酒出来啊。”

  七哥训他:“你都戒了快一年吧,再说咱们一把年纪了,还喝个什么劲儿。”

  于谦闷着头:“就是馋酒了,要不我自己上超市买去。”

  这当然不是待客的道理,七哥只好把家里的陈酿白酒搬来桌子上,二人谈趣事,聊掌故,很快就开始醉酒发晕。

  人一醉,往往说出些掏心窝子的话来,这一次的事情,七哥早就知道了,为着不提及痛处,才一直闭口不谈,他举杯放手间,无意看到于谦手腕上的一串珠子,一阵叹息过后,再抬头就几乎是怜悯了:“谦儿,听哥一句话,没过两年,咱们都是要到地下见的。”

  这拐弯抹角的劝慰被于谦听个正着,他此刻只是一个劲的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了。

  却因为这酒的辛辣,将他整个人都呛的红彤彤的,七哥将他手中的杯子夺下来,正色道:“别这样,不至于的,真别这样。”

  七哥强调了两次,他了解他,从前在一个大院光屁股长大,他与他是真正的兄弟,不是那喝两杯酒能比得上的。

      记得以前于谦还年轻的时候,好容易得了只寿带,训了几个月,和这雀互为依赖,上哪儿都得架着它,后话这鸟意外死了,于谦缄口不言,到现在为止,也再没养过红嘴蓝雀的鸟儿。

  他就是这样,这一辈子胆大,潇洒,没有不敢捅的马蜂窝,唯独遇到他心里过不去的坎儿,他胆子没了。

  “那些媒体说你怎个,不用挂在心上,你也是知道的,”七哥不让他喝,自己却猛的灌进去一杯,年近八十的人了,胸口无端升起一股气,“那个孙子,才是他妈真孙子。”

  他说的孙子,是郭德纲过世的那天晚上,何伟发了一条聚餐喝酒的微博,被有心媒体送上热门,现在两端争吵不休,七哥见过郭德纲一次,是个得体的爷们儿,真是人走到头,还没个消停。

  这冬天的风没完没了,漫天密布厚云,被风裹挟一刻也不停的移动着,于谦仰起头,脸色被印上一层阴霾,他极醉,此时望着天际出神:“快下雪了。”

  午后,于谦离开了七哥的院子,他晕晕乎乎的,小龙已经在车里睡着,没看见他扶着墙壁往街上走,他佝偻着腰,露出的脸刮的通红。

  迷迷瞪瞪间,他又看见那棵柿子树,醉酒的光晕重叠在枝头上,像是结了个个橙红的果儿,坠着打下来,路过的人都要弯腰走。

  从前他和一个男人走过这条路,那时候他们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连于谦这么精通世故的,都忍不住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他,他们只来过一回,七哥和他说,谦儿,这和咱们可不是一条道儿上的啊。

  那次他们走在这条巷子里,柿子坠着枝儿掉下来,于谦弯着腰走,那人却直挺挺的走过去了,他提着一手的礼品,背挺得像块钢板,于谦笑了一路。

  一阵风吹过,于谦打了个激灵,树上的果儿已经没了,一棵老树留下干瘪的枝桠,像如柴的手伸向天空,天空低沉不明。

  那个人再也不在了。

  树叶随风而起。

  



  不知怎么走到的街边,只感觉头脑发痛,他拦下一辆开往顺义的出租车。

  在顺义一户人家前,按响了门铃。

  门应声而开,开门的是个五六十岁的男子,竟是三十多年前退出德云社的何云伟,如今混迹至此,住着这样的楼房。

  他看见于谦先是愣神,随后露出一个警惕的笑容:“谦儿大爷,什么风把您给……”

  话还没有说完,胸口猛的被人踹了一脚,因为意料不及,立刻狠狠的摔在了地上,骨头和地板相撞发出让人牙齿发酸的声音,可见这一脚下了怎样的力道。

  “你怎么打人!”何伟吃力的想从地上爬起来。

  于谦的眼睛像是一片漆黑又像是一片血红:“我操你妈。”

  说罢用脚踩在他的脸上,谁能想到一个老人会有这样的力气,何伟动弹不得,心中猜想大概,立刻出声解释道:“大爷那它也没别的意思,而且您不是也一样嘛。”

  他的嘴压在地上,说话含糊不清,于谦朝地下啐了一口:“少他妈装,你以为现在就没人能治得了你了,爷爷在北京城混的时候你就是个种。”

  他脸上露出的表情几乎冷血,不改当年,何伟心里一跳,他在德云社的时候就极为敬重于谦,说是敬重,不如说是敬畏,他是市井人,从小看人脸色长大,师父郭德纲看起来是如何凶猛,在当年那都是架子,真正不好惹的爷从来都是这位。

  何伟能辩人脸色,他察觉到了恐惧,家里就他一个人,他随即大声叫喊起来,幸好邻居很快打开门,一见有人打架,立刻嚷嚷着要报警,几层的人听了动静都钻出脑袋瞧热闹,何伟这才踏实下来,鞋子上露出的半只眼睛也开始露出奈何的挑衅。

  于谦果然放开了碾在他脸上的脚,朝房子里走去,在短暂几秒过后,在一群围观群众的尖叫声中,于谦将一个物体抡圆了砸在何伟脑袋上,当场开花。

  何伟在晕倒前只看见那是他的相声奖杯,以及于谦冷静得几乎残忍的脸。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白慧明才来到警局保释,她动了好些关系,终于能落一个酒后滋事的罪名,不必受拘留之苦,再次看到于谦的时候,他头倚在墙上,像是因为困意睡着了。

  他一生清白的档案,毁在了这件事上。

  罚款五万,换何伟头缝五针。

  白慧明一言不发,此后也没有再提这件事,那个寒冬的夜晚,她扛着如同烂泥的于谦走出警局,四周狂风大作,他嘴里说了几个字,像质问,像呢喃,又像是低三下四的求救,最终跟着风声飘走。

  

  那个奖杯,是在二零零八年北京卫视相声专业大赛上拿的,那时候,何伟是郭德纲最得意的门徒。

  “师哥,快尝尝这鱼汤。”后台人头攒动,郭德纲将保温盒举过头顶,七拐八拐终于走到于谦面前。

  于谦坐在一个休息室的角落里,这里人不多,还有木屏隔开化妆间,他正拿着手机翻博客,外面杂声不断,他看郭德纲走进来,立刻起身去手里的饭盒,打开之后看见里面白乳似的汤汁,问道:“这什么呀。”

  “这是我媳妇儿做的,她炖这个最有一手,”从侧面掏出勺子塞在于谦手里,“孩子爱吃,今天比赛嘛,就特意给他送过来的,我给你也盛了一碗。”

  又是给何云伟送汤来,于谦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略微点了一句:“没见过你们这样宠孩子的。”

  但郭德纲却毫不在意,他笑道:“以后德云社就指着他们啊,你说等他和曹云金郭奇林这一帮长起来,咱们岂不是可以退休了。”

  “这才几年,你就憋着要退休。”于谦打趣的说了一句。

  “我倒是想干一辈子,”郭德纲帮他吹着汤面上的热气,抬头回答道,“你要是不退休,咱们就说一辈子怎么样。”

  “好啊。”于谦自然满口答应,摸着饭盒温了许多,拿勺喝了起来。

  在这自成一室的空间里,于谦拿着勺认真喝汤,郭德纲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两只脚也叠在一起,在空中一荡一荡的晃悠着。

  他一直看着他,看他喝汤很快乐似的,眉毛眼睛都弯起来,每当他这样的时候,就像一个怀抱松子的松鼠,满足都快从眼睛里面溢出来。

  于谦将一勺鱼肉送到他嘴边,取笑道:“馋了?给你来一口。”

  “不不不,不要。”郭德纲摆手,将脑袋垂下来,不去看他了,他掰着自己光秃秃的指甲,眉眼还是弯弯的。

  “我看你像个瓷娃娃。”于谦终于将饭盆放下了,缩起腿来模仿他,说完自己先笑的要倒在椅子上来,郭德纲做模样的打了他一下,随后绷着脚尖想要够着地面。

  两个人笑成一团,终于于谦把他扶正了,表情认真,眼神戏谑道:“我就爱看你这样。”

  后台灯光亮堂堂的,落得俩人眼睛里都像是有星星,郭德纲的嘴皮子这时候竟都说不出话,就知道往口袋里掏,几次才掏出个东西。

  “呐,给你。”一串金刚小菩提塞到了于谦手上。

  这手串红皮均匀,八瓣矮桩,拿在手里坠手的沉,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干嘛给我送东西。”

  “上次去淘货看见的,顺手给你带回来。”

  因为方才的愣神,于谦的手一直没有撒开,郭德纲也没有抽回,两个人就这样握了几秒,光晕流转,人声攒动,却总有一些时候,时光要静止了似的。

  很久之后于谦才知道,手串是郭德纲亲自筛选清洗,打磨晾晒的,整整一百零八颗菩提籽,他一直戴在身上。

  



  回到白草畔的时候,夜已经极深,于谦醉了。

  他这一生嗜酒如命,并没有真正醉过几回。

  上一次醉酒,也是这样的晚上。

  二零一一年八月十九,他戒酒开荤的日子,一口气灌了二十瓶啤酒,有了那段为人津津乐道的汾河湾。

  那天晚上的郭德纲,凌晨三点还待在书房里,气的嗓子发苦。

  一个电话打过来,他直接撂了扔在一边,又是一个电话,接二连三的电话,铃声在这夜里愈发刺耳,他恼火的瞪了它一眼,似乎是这手机的祸,惹他心绪不宁的,在第二十三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拿起按下接听键。

  对面还是那低沉的北京腔儿:“德纲,昨天晚上北展的事儿,对不住。”

  郭德纲没有说话,绷着脸听电话里丝丝的杂音,还有于谦隐忍却还是偶尔泄出来的几句闷哼喘息。

  这夜更不平静了。

  于谦听他不打算搭理自己,神神秘秘的说了一句:“你猜我在哪儿呢。”

  他的脚底下有沙石摩擦出的声音,周围隐约听见阔叶拍打,在微风中徐徐,那风像是吹进来了,郭德纲听见于谦在耳边温热的说话。

  “下来吧,我这么站你楼下几个钟头怪不合适的。”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撂下了,于谦一个人站在玫瑰园的花池旁边,拿几颗石子在水面上扔着玩儿,这夜色无比寂静,石子甩出去能听见水石相击的回响,不一会儿小石子沉了底,涟漪圈圈荡漾开来,像风吹开的绸子。

  八月末的北京已经有入秋的意思了,夜凉如水,于谦穿着一件半袖,醉酒的余热散尽之后,他觉得这夜更冷,不自觉的搓了搓两只手臂。

  “什么事儿,非得当面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身后。

  于谦立刻转过头去,看见郭德纲站在后面,就冲他露出一个笑来,笑不像是笑,几分试探几分难为情的,他的眼睛虚虚抬着,并不过多去看他。

  将余下的半根烟怼进土里,于谦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拍了拍土,才走到他面前:“我是来找您道歉的,电话里说觉着不好。”

  他倒有理了。

  郭德纲看了看天色,说道:“那你觉得半夜把人叫出来就好了。”

  这件事横竖都是于谦做错了的,他也无可辩白,只略微的沉着头,想了想便说道:“昨天晚上是我不好,我喝多了,做错了,以后喝酒不上台,上台不喝酒,我给您打个保票,这天儿也挺冷的,您先回去吧。”

  确确实实的情深意切。

  郭德纲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塞到于谦手里,问道:“怎么样,醒酒了没。”  

  他原本是气的,哪怕是现在,他心里也依然是存着气的,他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矛盾了,明明是想给他个教训,又像是什么都可以原谅。

  于谦手里拿着,短暂的一怔,就立刻把衣服打开,披在郭德纲身上,他是个糙爷们儿,那般动作简直算得上呵护。

  “用不着,”郭德纲一挣,“这大夏天的有什么冷不冷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喝二十瓶啤酒。”

  说完自己往前走了,于谦空落落的举着件衣服,最后只好穿在自己身上,上面还有残存下来的体温,软和的贴在于谦的胸口,他立刻紧赶着追出去。

  走到玫瑰园的偏处,林木葱郁,往上看枝枝叶叶交缠一起,只露出斑驳的夜空,轮廓分明的显现出来,逶迤的薄云仿佛丝带似的紧贴着湛蓝的天壁。

  这是一个夏末的夜晚,空气中飘着凌霄花的气味,凉风徐徐,禽鸟与蝉的鸣叫混着梧桐叶摇摆的摩挲声,此外便万籁俱寂了,耳畔不闻任何声响,身边没有任何人擦过,寂静落在泄银般的月光下。

  郭德纲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依然漫无目的在石子路上走着,于谦与他并肩,两个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哎,”于谦像发现宝贝似的,拔起路边一叶草,扒了扒郭德纲的肩膀,“德纲,你知道这叫什么嘛。”

  “什么?”郭德纲回头,不解问道。

  “这叫兴奋草。”

  郭德纲满脑袋问号,看向他的眼神更加奇怪,于谦把那叶草放在鼻前,一掰,立刻做出一副磕了假药的模样,绕着郭德纲跑了一小圈。

  他总是这样,有千奇百怪的歪点子,不知道是他天性如此,还是存心逗人。

  本不是多么可乐的事情,郭德纲还是被逗笑了,他一笑眼角眉梢都吊了起来,平添一分媚态,瞪人不像瞪,倒像是嗔怪了。

  “你说你有点大人样没有。”

  “来你也试试。”于谦把草送到他鼻尖。

  郭德纲一边乐一边躲,嫌弃似的:“我不试,有病啊玩儿这个。”

  “试试嘛。”于谦把草送过去,却偏偏遇他闪躲,一个不小心,手碰到他的嘴唇,若是擦过便也罢,偏偏于谦像定格了似的,整个人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被奇异的力量推动,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同样的,大胆的停留,那一刹那眼神交汇,却很快又归结于黑暗之中,如同一个恍惚间的错觉。

  郭德纲率先从这诡异的暧昧中清醒过来,他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凑近草叶子,随后兴奋的往前跑了十几米,才回过头,见于谦没有追上,笑着喊了一声:“快过来啊。”

  于谦刚从方才的一幕回过神来,听见他呼喊便回过头,他已经行至一片开阔地了,头顶是墨蓝的一片好天,星光如炬,照在湖水上闪一片薄光,他就站在那里朝他招手,他的笑容比他此后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灿烂。

  



  “来了。”于谦朝着他跑了过去。

  那一夜两个人坐在湖边待了好一会儿,才各自分别回家,他们没有谈许多,彼此之间早已经不需要刻意的语言,只是坐在一起,就感到舒适愉快。

  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有想离开的意思,静看满天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星辰闪闪竞耀,好像以虚幻的速度慢慢坠落下来,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也越来越深沉,世界就只剩这方寸之地。

  “昨晚的事,真的对不起。”

  郭德纲看他又提了一次,笑着摆摆手:“没事,以后少喝点酒吧。”

  看于谦没有许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又继续道:“我都原谅你了,别说这个,任何事情我都原谅你。”

  他说的很可爱,像小孩似的,于谦忍不住调笑他:“真的啊,做任何事情都原谅?”

  “真的,只要你不退出德云社,都原谅。”他笑的心满意足,所有坠落的星星都掉进了眼睛里。  

  


  那是二零一一年,那时候的郭德纲,连这天都敢给于谦许下来。

  那几年的他们如同把一生都透支了,之前没有过,之后也不再有,如同一座高山登顶,此后,便是漫长的下坡路。

  为着什么呢,他想过这个问题,但时间相隔漫长,当初缘由已经记不清了,或者是应了七哥那句话,谦儿,他和咱们可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人呐。

  

  后来,于谦周旋于各类交际各种爱好,他朋友遍布,爱好极广,不论是去西藏引犬,还是去蒙古斗马,天南地北玩得不亦乐乎,而郭德纲忙于工作,沉迷曲艺,出门要么是去唱戏,要么是去录节目。

  他们个把月能见上一回,德云社有节目的时候,便会在后台舞台匆匆一面,说上一句:“您受累了。”

  一个无拘无束,一个背负使命,大厦将倾时如何相互扶持,大厦铸成、基石牢固的那日,便如何各自过活,原是注定的道理。

  

  这二十年只记得他无数次在后台,在舞台,在节日的背影,像无数张同样的幻灯片走马而过,他们的生活加入越来越多的角色,在奔波中走过人生二十载。

  原本岁月可以如流水一般平静继续,直到二零三四年,于谦提出退休,成为了他们的转折,也是那一次,媒体报道于谦退出德云社,一时间流言纷纷,那年他六十五岁,郭德纲还打趣道,行啊,这可是国家规定的。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

  

  最后的十年里,郭奇林已经长大成人,挑起大梁,每年封箱时郭德纲会去百草畔邀请于谦,于谦便作为新春贺礼和他演出一段,每年那一天,郭德纲都很高兴,非要拿出酒和他喝几杯。


      这便是一切了,他们年轻时候说过要说百年,那都是玩笑话。 

      而舞台熄灭灯光,观众也终将散场。     



  二零四四年春天,在德云社封箱两个月之后,郭德纲患上食道癌,起初不过是吞咽困难,短短数月,出现胸腔积液等远处转移体征,此后便一直住在病房,直到五天前离开人世。  

  他入院的时候是春天,于谦赶了百里路去看他,那是个下雨天,医院的公园里种了一片香樟,亚热带的树木叶子肥润阔大,油绿的一片林子甚是喜人,于谦走进去的时候身上湿透了,郭德纲反而精神很好,坐着和他说了好一会话,还商量着在小园子里弄一个康复出演,邀请师哥一同参加。

  他去看过十几次,每次他去的时候,郭德纲的状态都很好,情绪很是乐观,告诉他这不叫事儿,当初多少罪都受过来了,还怕这个,于谦被他说动,也宽慰了不少,告诉他康复出演的段子都想好了,就等康复了,王惠后来搬到了医院,睡在旁边的病房。

  一年的时间匆匆而过,原本计划的出院时间拖了又拖,最后不再提起,郭德纲嘱咐过郭奇林,祸不及他人,师父身体也不好,于谦便从头至尾被隐瞒其中。

  最后一次去医院,是于谦出国之前,他要去挑选马种,离开前几天,特意来医院说说话,这一次可能有个把月不能回来了。

  二零四四年十一月十四,下午三点二十分。

  王惠坐在病床边,用纸巾给郭德纲擦流下来的涎水,他的脖子下面圈了厚厚的几层纱布,已经被他流下来的痰液浸透,王惠的手法很轻柔,已经是练出来了,她一个公司的女董事,被这一场病折磨得脱了相。

  看见于谦进来,她立刻站起,和他打了声招呼,不好意思的将自己杂草般的头发捋了捋,说道:“谦儿哥你们聊,我去看看晚上用的液瓶。”

  说完就离开了病房,病房里只留下郭德纲于谦。

  “这怎么了?”于谦走过去看他,用手掀那层纱布,看下面也浸的湿透,便气急,“护士干什么吃的,也不知道换啊。”

  “别去,刚才换过了,”郭德纲吃力的往后挪动,想要避开于谦的手,身后却是白墙,避无可避,“别碰那个,脏。”

  于谦面色沉重坐下来:“上次手术不是好多了,现在怎么回事儿?”

  看着他皱眉头,郭德纲笑呵呵的:“就是,术后反应,几礼拜就,没事了。”

  他一停一顿的,稍微长些的话就说不了,声音像是指甲刮着喉咙了,已是极为困难,年轻时候那一把亮彻云霄的好嗓子,现在连一个三岁的孩童也不如。

  “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说一声,后天我就去美国了,您自己要保重。”于谦说的诚恳,他刚才看他病情还有打消出国的念头,却又被他一句术后反应糊弄过去了。

  郭德纲张着嘴啊了一声,那一直用力忍耐的涎水又顺着嘴角往下流,他是个体面的人,此刻极难为情了,低着头下巴磕埋在纱布上,想自己擦干净,看起来很是狼狈。

  于谦抽了一张纸去帮他擦,他还努力的扭头,又说一句:“脏。”

  “行了。”于谦粗暴的按在他的嘴角上,跟谁置气似的,又不忍心,放轻了力道,慢慢的小心的帮他摆弄干净。

  “那,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吧。”

  “等回来,那会儿,我都该出院了。”他靠在床头笑的坦然,涎水还是止不住的流。

  于谦一直小心给他擦拭,他精气神儿很好,加上医生开的通知,让于谦确信无疑,他当真以为下次回来,他们就要去园子里说一场。

  却不知道,这便是今生最后一面了。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原本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郭德纲,此刻却安静,偶尔说几个字,大部分都是于谦说话,就像是他们当年说过许多次论捧逗似的。

  等护士进来换吊瓶的时候,于谦终于起身告辞,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喊:“师哥!”

  这一声极响亮,让人都产生了时光倒回的错觉,于谦回过头,听见郭德纲说:“我等你回来。”

  窗外的太阳照的一切恍惚,平地竟然有风而起。

  护士正拦在床前换药水,阻隔了两人的视线,于谦没有看到他,笑着说了一句:“哎。”

  二零四四年十一月十四,下午五点五十分。

  他消失在门外。

  香樟树掉光了最后的叶子,这种不属于北国的树,本就应时而衰,再无重开之日。

  

  

  于谦醉了一天一夜。

  半梦半醒之间,他梦到许多往事,大部分都是琐事,那些尘封日久,原本以为忘却了的,当时也并不挂在心上的琐事,记忆非但不因年深日久而暗淡磨灭,反倒始终留在他心中深处。

  到头来,他最放在心上的,不是那些辉煌璀璨的岁月,也不是那几只名贵的鸟儿,不是那一生的理想,他记着的只是两个人待在一起说话,或者不说话的日子,它们流汇进时间长河中,光点一般星云密布,熠熠生辉,终生都没有忘记,从来也不必提起。

  人这一辈子,大部分都是琐事。

  2002年。

  六月,一个闷热的中午,榕树上有几只知了在声嘶力竭的叫唤,底下卖老冰棍的时不时嚎一嗓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于谦回到文工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六点钟。

  六月的五六点钟天也没有完全黑,夕阳透过稀疏的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掉了红色斑驳的影子。

  他把自行车停到文工团门口,拿下文件包,看见门口的木条长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迎着夕阳的光,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

  夕阳照在那人的身上,于谦不知道怎么就停下了步子,看那人理了个板寸,穿着洗的都快发白的深蓝色短袖,短袖扎进了裤子里。

  裤子也是粗糙的黑色长裤,裤边还堆在一双老旧的黑色皮鞋上,皮鞋倒是刷了油,看来是重视今天见面的,重视还这副打扮,应该就是很落魄了。

  于谦慢慢往前走过去,那人察觉到有人看他,有些慌张的抬起头来,那是于谦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五官倒是端端正正的,皮肤有些黑,身量不高,眼睛又呆又慌,整个人就差脸上写一个字:楞。

  “你是郭德…纲?”于谦不熟练的问道。

  名叫郭德纲的男人站起来,客客气气的伸手:“于老师好,您多多指教。”

  夕阳此时暖融融的照在他身边,他的姿态算得上谦卑,那个年头民间相声艺人在主流面前不够瞧的,这个憨厚的,落魄的小黑胖子,在他面前弯下腰来。

  于谦心中不知滋味,也向他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命运降临。

  他当时不过寻常般开口说道:“指教不敢,我今天有事儿,明天咱们早到俩小时对对词儿,您看怎么样?”

  “都听您的,那您先忙我不打扰了,咱们回见。”郭德纲立刻说道,仿佛多说一句话都是耽误人家似的。

  说罢两人客气告别,于谦往回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没告诉他钟点呢,便回头喊了一声:“哎,兄弟,咱们明早儿六点钟!”

  声音在这狭窄的路上竟有回声,夕阳此刻迸发出热烈的光芒,热烈的照亮整片天宇,大地一陷入片酡红,道路两旁的杨树飞速倒退,时光回转,无数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第一次买下园子,他第一次回乡省亲,他第一次登上春晚,第一次遭受迫害,第一次徒弟反目,第一次纲丝节,第一次海外巡演,他于千千万万的时光中回过头来,在雷霆雨露中傲然挺立,立于巅峰,无数潮水掌声一齐涌动,全部汇聚重叠成一个身影。

  那个小黑胖子回头笑起来,朝他挥了挥手,他们的眼神在这一刻交汇,和这一生任何一次都一样,他们不需要语言,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再见了。”

  他终于消失于一片余晖之中。  

  夕阳下坠,风声涌动。  

  于谦在逐渐沉没的黑暗之中突然醒悟,抬脚追了上去,却跌倒在坚硬的地面。

  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窗外猛烈的大风吹动玻璃“砰砰”作响。                                                                                                        

  他在二零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三醒了,酒醉之后头脑发痛,太阳穴突突跳着,手足轻若片纸,没有一丝力气,一股轻风就可能把他扬起来抛到随便一个旮旯里无声无响,世事已经十分虚渺。

  于谦慢慢从床边爬起来,蹒跚的朝着桌子走去,黑暗之中,这个暮年的老人摸索着往前走,周围的一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终于走至书桌前,拿起一个杯子,睡了一天一夜,喉咙里干燥,想要倒杯水喝。

  他往回走着,却因为一晃神,杯子猛的掉在了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他回过神来,佝偻着腰去捡,手上那串菩提,在窗外灯光的照耀下,泛出黑红色的光芒,竟然已经戴在手上四十余年了。

  他停下伸出去的手,慢慢掩在自己的脸上,浑身颤抖。

  大雪纷纷而下。

  



  二零四四年十二月二十四。

  天寿山麓。

  前些天还晴好的日子,从昨晚突然下起雪来,原本打好的墓穴被盖上了,现场又进行了清理。

  墓前站着乌泱泱的一片,扫眼看过去有近千人,媒体和赶来的粉丝大部分都被谢绝,只被拦在十三陵外,留在这里的都是亲属挚友,云鹤九霄,龙腾四海。

  郭德纲生前嘱咐过,后事尽量简单一些,他老年极简朴,不喜欢铺张了。

  王惠被人搀扶着站在前面,她这些天昏倒几次,这次是直接从医院送过去的,她站在大雪中,形销骨立,眼里的活光倏忽隐退。  

  “长子请灵——”

  苍山盖雪,天地茫茫。

  四周响起哭声,风吹动漫天的风雪,跟着纸钱一起飘向原野,逐渐归于天际。

  等众人离去之时,大雪中站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袭黑色大褂,胸口绣着四爪团龙,他们都知道这是谁,这身大褂,世上只有两件。

  如今,只剩一件了。

  他站在极远处,眼睛望向墓碑,在风雪肆虐中,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慢慢朝前走去。

  每行至一步,旁边的人都尊敬的低下头,原本以为不太出现的人,终于来了。

  他站在他的对面,看不清神情,贴地起的风将他的褂子吹得翻扬飞舞,他的手指微微提起长襟,从远方从容走来,那时两边夹道的人都随着他移动目光,却没有人说话,风自他身后而起,吹过他身上再吹到他身上,蒙了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就让人潸然泪下。

  “德纲,我回来了。”

  于谦跪在墓前。

  郭奇林走到他身后,也跪了下来。

  千人跟着一齐下跪。

  “德云社全体,送别班主!”郭奇林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

  回声在山谷里激荡,天色阴霾,群山绵延,簇簇的白色雪花像一条流动的江河,仿佛世间所有的生命都应约而染,在这刹那里,在千人叩拜中,同时欢呼,同时飞旋,同时幻化成无数游离浮动的光点。

  他们每一个也终将化躺下,成为后人脚下的基石,层层垒筑,在每一个黑夜里守望星火,星火永远不灭,前有开路者,后有接棒人。

  也别说什么高山流水登上大舞台,

  也别说什么下里巴人乡间的小舞台,

  愿诸位阖家欢乐,笑口常开。

    


  终章

  傍晚,墓前只剩下两个人。

  于谦伸手去扫墓碑上的雪,明明雪还在下,他依然不停的重复着动作,郭奇林站在他身后,人群散了也不走。

  “师父。”郭奇林低下头,声音沉重,为的是那天的事情道歉,他已是愧疚至极了。

  暮色四合,只有山谷的大风呼呼回响,于谦没有回答他,郭奇林沉吟良久,才终于继续说道:“师父,我爸走前,有话跟您说。”

  只此一句,于谦的手停了下来。

  那天深夜,郭德纲突然醒了,因为食道癌的折磨,他瘦的只剩一层干皮挂在身上,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可那天晚上他突然精神很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喝光了两碗粥,嚷嚷着要见人。

  王惠赶紧把家人都叫过来,他的两个儿子,他的妻子,都围坐在床前,全家像往常一样说着话,郭德纲跟每个人都交代了许多,他的声音竟然也洪亮了,插科打诨,喋喋不休的,病房里出现了自他入院以来难得的欢乐气息。

  最后,他说道:“你们出去吧,我和奇林单独待会儿。”

  等其他人都离开之后,郭德纲突然睁开眼睛,他一改刚才的笑容,眼中已经是一片死而无疑的沉静。

  “听着,下面的话你每一句都要仔仔细细记好。”

  郭奇林心下一沉,缓缓站了起来,他的指甲一直在背后掐着自己,才可以挺直背脊,毫无波澜的站着。

  接下来的一小时,郭德纲向他留下了德云社的部署安排,每个人的去向,他一生的经验和人脉在这一个小时里悉数倒出,郭奇林始终如他所愿,沉静而认真的听完这一切,不会吵吵嚷嚷,叫他无法撒手。  

  这是他教导出来的儿子,比世上任何都要优秀,郭德纲收声,以从来没有过的慈爱打量着他:“你是爸的好孩子。”

  他给他留下了这句话。

  郭奇林浑身一颤,指甲更深的掐进肉里,仰头咬牙往下听。

  可郭德纲终于说完,他倚靠在床头,似已没有遗憾了,但眼睛一直盯着门口,似乎在等谁。

  半晌,郭奇林听见他的呼吸突然沉重起来,像是一台巨大的鼓风机从胸腔往外迸发,郭奇林再也绷不住了,哭喊着要叫人。

  郭德纲突然抓住他的手,他已预知道时间十分有限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铁片刮磨一样,脚蹬着床单要把床单撕扯开来,在极度痛苦中问道:“你师父回来了?”

  郭奇林想要回答,可一咧开嘴,就痛哭起来,师父没有回来,您等不到他回来了。

  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郭德纲的眼睛里活光扑灭,他瞪着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脸上的痛苦也消失不见,变成一种柔和的向往,最后说道:“告诉他,我后悔了。”

  这是他留在世上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一直停留在去世之前的温柔,像是想起了一生中最快乐的事。

  郭奇林在他的墓前如实传达了这句话,于谦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他身前,没有回答,没有动作,拐杖深深的插进土里,漫天大雪落满他的肩头。

  他不明白父亲所说的后悔是什么,也永远不会明白。

  完成传达之后,他又朝着师父深深一拜,起身离开墓园。

  “其实,”于谦突然开口对郭奇林说道,“他是很爱你的。”

  郭奇林停下脚步,又立刻往前走去,他孤身一人,背脊挺立的消失于大雪之中,一生追逐,终于与他父亲一模一样。

  暮色更深,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愈发黑苍苍的,沉重的垂在雪夜的边际。

  “你这有酒,不介意我喝点儿吧。”于谦拿起墓前一瓶酒,自顾自的打开,“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他仰起脖子一次将整瓶都灌了下去,酒瓶放下的时候,他的眼睛通红,迎着雪光晶莹透亮,他像是气恼极了,把空瓶奋力的扔了出去,可不过才扔出一二米远。

  于谦又醉了,靠在墓碑上,在一片大雪之中,像极了两个人紧紧相拥。

  

  

【情人节百字活动】于谦庚子年日记选

💓#鱼进锅情人节百字贺文#💓

郭德纲庚子年日记选指路——@*茶*叶* 

与小可爱的情侣版~🎈🎈🎈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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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进锅】于谦庚子年日记选

1/24   除夕吉时,家行生日小宴,得扇,鲶鱼栩栩尔。


1/25   闲闷在室,德纲登门,被责,无眠。


1/29   卧槽这戴口罩也忒难了


2/3    举家迁至大兴,见北国风光,堆银砌玉,黑蹄踏落雪,群马发英姿


2/8   行事于草垛,粉汗身中花一点,金枪麓战五更天


2/14   扇柄入之,爽。

捧哏


小岳岳第一人称版,谦岳,于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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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心中,您就是捧哏巨匠,我最喜欢您。”

二零一零年,五月初五,夏至,宜祭祀祈福,忌入宅探病,冲龙煞北。

出门前我特意看了黄历,一个手指按下去,留下一个墨印,今天就是夏至,距离二零零四年过去了六年。

六年。

拿起架子上的擦桌布,攥住手,用力捋去掌心的油墨,昨晚写了一夜的段子,一手斑斑驳驳。

抓起一把雨伞往外走,天气预报说午后大雨,外面五月艳阳天,我还是信了。

本就没有什么是难以置信的,这世间的意料之外,一直就在情理之中,谁能想到,今天他能站在身边。

一般人,他是瞧不上的。

六年,广德楼的桌子擦得倒出人影,他就那个时候映在上面,六年前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了一跳,现在想来着实窘迫,当初若早知今日。

若知今日,又当如何。

我聊以自慰的笑了笑,还能如何,便是料事如神如师父,便是世事洞察如师父,当日也没有想到,何况我,我不过是浓荫下撒出的细籽,而师父,早已遮天蔽日。

记得那天是广德楼的好日子,师父笑得满面红光,那人坐在台下,和师父相视一笑,偌大园子沦为了背景,我握着桌布站在柱子的阴影里。

这个人是谁。

“于老师?!您怎么有空来了?”

“我来看看你。”

一口浓郁的京腔,难得看见师父那般模样,时至今日我还模糊记得。

后来经常看见他,记得他总是坐在第二排左边的位置,是个体面谦和的人,人缘不错,和园子里的人都混的熟,我打小内向,从没上去搭过话。

那年冬天,手一抖撒了半杯茶,我一急,对他说道。

“您当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你是,河南人?”

我露了怯,慌忙去擦桌子,却是再也没回答他。

从那以后,第二排左边的花梨桌,总是被擦得油光瓦亮,他却见不着了,他上了台,站在师父的身边。

许多年后,我也再没见过师父那天的快乐,后来的师父不爱说话,深的看不清了,我不知道是师父变深了,还是我从来就不认得。

只是很多时候我也怀念过去,六年前的广德楼,缺了角的桌椅子,他看师父一眼,师父笑一整天。

那个时候有酒还有歌,没有灯彩佳话,也没有后来的曲折。

宁可从来不懂奢望,我宁可擦一辈子桌子,不碰桌子上那个人。

后来桌子太多了,人像决堤一样涌进来,什么都装不下了,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坐在师父身边,师父坐在台沿上,我听见声音藏在缝隙里,决堤之后,颤颤巍巍流出来。

那天晚上灯很暗,人走茶凉。

他偏过头也沉没在阴影里,一口京腔儿,说着我从来没听过的话。

“都说纲丝,我看啊,我是最大的纲丝。”

听只此一句,我落荒而逃。

隐约觉得,不该再听长辈的墙角了,心里还是不懂,只是觉得,他在就好,他在师父就好,师父好什么都好了。

其他的不是做小辈儿能挨的,何况,我开始上台了。

比不得他和师父天赋异禀,我从来没碰过相声,什么都是从头学,基本功样样不敢落,归根结底半路出家。

我总是看见他,在后台,在舞台,总是看见他和师父形影不离,当年体面讲究的人,甘心隐没在师父的光芒里,成了他的影子。

我还在闲碎话中,听他们成了邻居,是师父下的主意,师父终于还是离不开这个影子了,终日里跟他攀千丝万缕的关系,用尽全力栓在身边,做邻居称兄弟,徒弟儿子认他做义父干爹。

“有一天你要是不说相声了,我也不说了。”

“有一天你要是不给我量了,我也不干了。”

师父怕失去,其实已得到。

都说多少风波多少动荡,这些年我却没有太深感觉,枪子儿全部落在师父身上,我照旧稳稳当当的太平日子,这里所有人都一样,师父不够八尺男儿,却撑起一方天下。

他也一样。

提笼架鸟,养的愈发潇洒从容,师父守着这个家,也护了他,他才洒脱,他才随意,他才温和,他才活成了想活的模样,不受世间耽搁。

那个时候,我已经会抖包袱了,小剧场攒底,也有为我而来的,那个时候我开始喜欢相声。

悍将好战场,便想要强弓。

名医好济世,便想要良药。

一个逗哏的喜欢上相声,就想要一个捧哏,我时常听师父的对口,原本是为了学习,却总是看着他发呆。

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喜欢上发呆,后来想起师父看着他发呆,心头一震,手上的茶杯再一次倒下来。

原来如此。

然而我知道什么是我的,什么不是我的,有些人之间隔着山川和沼泽,隔着丘陵和沟壑,隔着终其一生到不了的远方,哪怕近在咫尺,你必须明白万水千山。

师父就是万水千山,师父用万水千山阻挡了所有人,就是为了让他只属于一个人,这世间最可怕的就是占有欲,然而更可怕的是,你为什么会对一个人有占有欲呢?

你为什么会对一个人有占有欲呢?

我不敢问师父。

这些年出于太多原因,我要试着去撑撑那方天了,就是那个时候,他来到我身边,不,他一直在我身边,我是说,他来到我左边。

多少年前鬼迷心窍,一心要成为师父,日日苦学为的是配得上他那一天,后来伤口成了鱼鳞疤,我不去想当年想。

但一个人有过奢望,就永远不会忘记,你可以说你算了,但是它永远都藏在暗地里,你若求不得一样东西,它便永远鲜活。

我办了自己的专场,他助演,就是今天。

二零一零年,五月初五,夏至,宜祭祀祈福,忌入宅探病,冲龙煞北。

我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话,再也不被听出来的河南口音,再也不用拿起扫帚桌布,再也不会临时怯场,像是隔世经年,然而都是我一个人的曲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攀岩和挣扎,而他从来干干净净,无须拼搏,我费尽心力站在他面前,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话。

“在我心中,您就是捧哏巨匠,我最喜欢您。”

他也笑了,一口京腔儿。

“太客气了。”

这样就够了,我对自己说,虽说是一场戏,可世间的真伪虚实,谁能说得清呢,没什么是可以推敲的,剥掉了浮华,下头总是千疮百孔。

师父总说别把相声当真,他便是这样警示自己,到头来入戏最深。

终于,种种凋零落地,我愿意落地,我不过是波涛中的浪花星子,师父才是真正被淹没的人。

再过去很多年,午后闲谈说起知心话,我问师父,得不到和已失去,哪个更难。

师父闭上眼,终是没有回答。

刷屏结束,终于搬过来了,感到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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